法国人的“美黑”时尚

12/04/2021

很多年前我仍然是学生时,在欧莱雅集团的巴黎总部做实习。有一次,另一个部门的助手过来问我:“我这边收到了10件兰蔻的美白淡斑产品,实在没有人感兴趣。可不可以免费送给你?”我问她:“你确定没有其他人要?”她很坚定:“是的!在法国,除了机场免税店,其它地方完全不会销售美白产品!”于是我点头答应,她则如释重负!

法国人对于“美黑”的痴迷

后来我非常惊讶的发现,法国人不但不会使用美白产品,而且还会花钱去购买可以让皮肤在短时间内 “变黑”的各种涂抹产品,其标价经常从十几欧到几十欧不等。这在中国人眼里看来,是对金钱多么疯狂的浪费!网络上更有介绍各种“美黑”技巧或心得的文章和视频。(在法语里,名词bronzage或者形容词“(être) bronzé(e)”都指“皮肤被晒黑”)

一般法国人会尽情利用假期–比如夏季在海边或者冬季在滑雪圣地–,尽量将自己晒成健康的黝黑色或者小麦肤色。假期之后,法国人彼此之间–无论家人、朋友或同事–最高级别的赞美就是:“哇你晒得好黑,真好看!” 曾经有一位来法国工作了几个月的中国姑娘,在夏季过后,同样受到了她法国同事如此热情的赞美。她非但没有感觉高兴,反而惊慌失措:“该死!可是我整个夏天都在使用防晒霜!”对于国内热衷于用美图秀秀等工具来美白图片的姑娘们来说,被夸奖“晒黑了”绝对不是一件开心的事情!

也有的法国人,等不及假期的到来,或者并没有那么多预算可以去旅游,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,在自家阳台上或者公园里,身着比基尼或短裤晒太阳;或者直接去专门的“晒黑美容院”,躺在仪器里接受人造紫外线的照射,达到皮肤在短时间内迅速“美黑”的效果。

法国人并不惧怕阳光的照射,哪怕夏日炎炎,也一般只会佩戴太阳眼镜,在“晒黑“前也会涂抹相关防晒产品以防止被过度灼伤。这种情景与国内的“美白”现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:不但美白产品盛行,而且夏天女子出门经常会手举一把遮阳伞,甚至在青岛海滩还出现过将脸部裹得严严实实、只露出一对眼珠的“脸基尼”(Facekini)。

“美白”是中国人几千年以来形成的审美标准

也许,在人类的本性中,我们都会向往我们所不拥有的东西,所以国人对于白皙、清澈或粉红色的皮肤向来不吝啬赞美。俗话说,“一白遮百丑”。几千年以来,在中国古代文学作品和诗歌中,经常会使用“雪”、“冰”或“玉”等词汇来描述洁白的肌肤。譬如 “肤如凝脂”,指的是皮肤看起来像凝固的脂肪、光滑细腻而白皙。它出自《诗经·卫风·硕人》,赞美春秋时代卫国国君卫庄公的妻子庄姜的美丽。又比如“出水芙蓉”,以初放的荷花来形容天然而又美丽的女人。而为了描述唐代杨贵妃之美,诗人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中使用了梨花:“梨花一枝春带雨”;李白则在《清平调》中以红艳的牡丹比喻杨贵妃:“名花倾国两相欢,长得君王带笑看。”

实际上,国人常常认为过多的阳光照射会对皮肤产生有害影响,甚至可能会引起皮肤癌。在国内,白嫩或者粉嫩的皮肤也通常与社会地位和经济富裕程度挂钩,晒黑的皮肤经常令人想起农民、工人或所有不得不长时间在阳光下辛苦工作的人群。

法国和欧洲:从“美白”到 “美黑”的审美转换

在法国人眼里,皮肤太白给人不够健康的感觉,而黝黑肤色则是自然、健康和性感的符号。除此之外,黝黑肤色还表明拥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和社会地位,因为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支付海边或者滑雪度假的费用。但如果我们追溯历史,其实法国人或者欧洲人青睐“美黑”也仅仅是大约一个世纪以来的现象。比如16至17世纪,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(Élisabeth Ire)在出席公众场合时,会在脸上涂抹一层铅和醋混合制成的白粉,让自己看起来“像白纸一样白”。

法国19世纪时,权贵阶层依然会尽力保持白皙的皮肤,以区别于因长时间风吹日晒而变黑的士兵、农民或水手。贵妇们则经常穿戴长裙、遮阳伞或帽子,以保护自己免受日光的侵蚀。这也体现在画家克劳德·莫奈(Claude Monet)的绘画作品中,比如他于1875年所创作的《散步》(La Promenade)。

直到20世纪30年代,“美黑”才开始在法国真正成为一种新的时尚。可可·香奈儿(Coco Chanel)在1920年代中期在法国“蔚蓝海岸”意外晒黑的图片,以及同一时期混血歌手约瑟芬·贝克(Joséphine Baker)的黝黑皮肤,都向法国人展示了一种不同于以往的魅力。1936年,带薪假期开始在法国推行,次年就开始有大量民众前往海边度假。20年代中叶,户外休闲活动比如高尔夫、网球和沙滩活动在法国的出现,也加速了这个新的趋势。

对这场新兴的时尚风,法国杂志的态度也是从怀疑再到肯定。《时尚》(Vogue)杂志于1928年发起辩论,讨论“晒黑还是不晒黑?”。而《嘉人marie claire》则在1939年宣扬“迅速晒成浅黑”。1945年,《ELLE》则推荐了可以延长“晒黑”效果的防晒产品和配方。

一些与防晒相关、可以帮助尽情享受阳光的产品的出现,无疑也配合了这种新的趋势。1927年,法国时装设计师和香水制作商JeanPatou发明了“Chaldée油”,可以帮助“软化并晒黑皮肤”。1935年,欧莱雅集团的创始人和药剂师 Eugène Schueller推出了集团第一款防晒油产品:“太阳琥珀”(Ambre Solaire);当年6月份便在 “蔚蓝海岸”开始销售,第二年被推广到整个法国。1937年,最开始为美国空军生产的、具备倾斜反光镜面的雷朋太阳镜(Ray-Ban),被正式推向市场。1946年,法国汽车工程师Louis Réard 发明了比基尼泳衣。

随着时间的流逝,在法国和欧洲,黝黑肤色不再与贫穷和辛劳挂钩,而成为美丽、性感和成功(“有闲有钱”)的代言词!那么,在中国,随着社会和人们观念的发展,是否也会有一部分人的审美标准将由“美白”转变成“美黑”?并不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。不过美并没有统一标准,拥有匀称健美的身材,也许比皮肤颜色更为重要。这也大概是近几年以来,国人越来越注重“健身”的一个原因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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